聊墨尔本的海，就不能不聊风。这儿的风，尤其是那要命的南风妖风，说来就来，能把 Port Phillip Bay 这片看似温顺的内湾搅得跟开锅一样。所以，每次出门前，我花在看风、看浪、看涌上的时间，比绑钩子还久。新手总爱问，去哪儿钓？用什么饵？他们问错了。应该先问，今天老天爷给不给面子？北风微风，海面平得像丝绸，那是天赐良机；要是预报下午起西南风超过15节，那还是踏实在家擦竿子吧，大海只跟你讲实力，不跟你谈感情。

我这人有点执念，尤其是在装备上。这么多年，我手里最信赖的，永远是一把 baitcaster（枪柄竿配水滴轮）。身边的朋友，十个有九个用 spinning（纺车轮），他们觉得简单，抛得远，不容易炸线。我不否认。但他们不懂，当你的大拇指轻轻搭在线杯（spool）上，感受着铅坠沉底那一下轻微的“叩”，感受着鱼试探性地轻啄钓饵时传来的那丝微弱震动，那种人、竿、线、鱼融为一体的掌控感，是纺车轮给不了的。我的主力竿是 Shimano Zodias 172H，配一颗 Shimano Curado DC 轮子。这套组合拿来在Port Phillip Bay里搞 Snapper（红衫鱼，我们叫赤嘴），简直是绝配。竿子够硬，腰力足，能把五六公斤的鱼从深水区硬生生拔起来；DC轮的电子刹车系统又让我在逆风抛投时，少了很多炸线的烦恼。

说到赤嘴，这绝对是墨尔本海钓的图腾。每年十月春暖花开，浩浩荡荡的赤嘴大军会涌入海湾产卵，一直持续到次年一二月份。这段时间，就是我们这些钓鱼佬的狂欢节。我的秘诀？两个字：Berley（诱饵）。别省那点钱，买最腥最臭的鱼碎块，混上鸡饲料和鱼油，装在诱饵笼里沉到水底。你得先设宴，把鱼请过来，它们才会给你面子。

钓赤嘴的钓组，我偏爱最经典的 Paternoster rig（天平钓组），双钩。子线一定得用 20磅的碳线前导（Fluorocarbon leader），别用尼龙，赤嘴的眼睛尖得很。钩子我只认 Gamakatsu Octopus Circle 钩，4/0 或 5/0 大小，这种圆形钩的好处是鱼一咬，转身游走的时候自己就会挂住嘴角，你甚至不需要大力 扬竿（strike），只要稳稳收线就行。挂饵也是门学问，一块新鲜的 pilchard（沙丁鱼） 块，或者一只去了头壳的 silver whiting（小鳕鱼），钩尖一定要露出来。

最有意思的，是 读懂 赤嘴的吃口。它不像很多鱼那样“咣”一口就跑。大赤嘴非常狡猾，它会先用嘴唇去“拱”你的饵，竿尖上体现出来的，可能只是几下非常轻微、非常温柔的点动。新手往往以为是小鱼闹窝，理都不理。但老手知道，这就是前戏。这时候你得屏住呼吸，手搭在线上，等！等下一个信号，通常是竿尖猛地往下一“闷”，一个沉重的、持续的下拉，线杯开始“吱吱”出线——就是现在！稳住，弓起竿身，开始 搏鱼！那感觉，就像跟一头水下蛮牛角力，它每一次甩头，每一次发力下潜，都通过 PE线 清晰地传递到你手上。那种心跳加速、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，就是海钓的毒。

当然，墨尔本不只有赤嘴。如果你想玩点精细的，那就去搞 King George Whiting（KGW，我们叫它大白鱼）。这是种完全不同的体验，需要的是耐心和极致的敏感度。

钓KGW，我的家伙事儿就全换了。一根轻飘飘的软调竿，配个小纺车轮，主线用到 8磅 就顶天了。饵料也换成了小巧的 pippies（蛤蜊肉） 或者 mussels（青口）。钓点要找沙地和海草区的交界处。KGW的吃口，就像一个害羞的绅士在敲门，“嗒、嗒、嗒”，非常轻。你需要把竿子轻轻搭在船舷上，眼睛死死盯着竿尖那一点点颤动，然后温柔地、快速地收紧线，就能感觉到那头传来的挣扎了。钓满一桶KGW带回家，去皮去骨，裹上面包糠一炸，比任何馆子里的炸鱼薯条都香。

还有个全民运动，就是在栈桥上 钓鱿鱼（Squid）。从Brighton到Mornington再到Flinders，每个栈桥晚上都站满了人，头灯的光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，像开演唱会。钓鱿鱼的乐趣在于它的直观。你用专门的 Egi竿，挂上五颜六色的 木虾（jig），把它扔出去，让它下沉，然后轻轻抽动竿子，模仿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虾。鱿鱼会从下面悄悄跟上来，然后“嗖”一下伸出触手抱住木虾。那一瞬间，竿尖上传来的不是咬口，而是一种突然增加的“重量感”，像是挂到了一个塑料袋。你一收线，它就开始在水里喷墨、后退，那种拉扯感也挺过瘾的。我个人的秘诀是，天黑透之后，用粉色或橙色带夜光的木虾，效果奇好。

如果Port Phillip Bay是海钓的大学，那 Western Port 就是博士后研究站。那里的水流，是我见过最复杂、最强劲的。潮汐的落差巨大，能把你的船吹得像陀螺一样转。但危险与机遇并存，那里有巨型的 Gummy Shark（胶鲨） 和 School Shark。我曾经有一次在Western Port的经历，至今想起来手心还冒汗。那天我们锚在一个深水航道边上，用半条 澳洲三文鱼（Australian Salmon） 做饵，挂在 8/0 的大钩上沉底。竿子是专门的重型船竿，配的是 Daiwa Saltiga 这种级别的轮子，里面缠满了 80磅的PE线。等了快一个小时，竿子突然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弯，成了一个满弓！出线的声音像警报器一样尖叫，我死死地顶住竿子，感觉自己不是在钓鱼，而是在跟一辆小货车拔河。搏斗了十几分钟，那股力量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。就在我感觉手臂快要断掉的时候，线“砰”的一声，断了。不是子线，是主线。80磅的主线，被水下的某个大家伙给磨断了。

那一刻，没有懊恼，只有敬畏。你永远不知道这片蓝色下面，藏着什么样的生灵。

墨尔本的海钓，魅力就在于此。你可以选择在平静的海湾里享受一个悠闲的下午，跟赤嘴斗智斗勇；也可以去挑战西港的狂野水流，去赌一次与巨物的相遇。钓鱼，一半是技术，一半是运气，还有一大部分，是对自然的阅读和理解。读懂潮水，看懂风向，选对钓点，剩下的，就交给大海来决定吧。每次收船回家，一身的咸腥味，满手的鱼鳞，累得骨头都快散架，但心里却是满的。因为你知道，下一次出海，又会是一个全新的故事。大海，从不会给你两次相同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