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有钓友凑过来,递上一根烟,压低声音问我,这饵料到底该怎么“扔”?我总是先嘬一口烟,然后把那个“扔”字在心里纠正一下。我们不是在扔垃圾,我们是在“投放”,是“递送”,是把一份精心准备的“请柬”送到鱼的嘴边。这一个字的差别,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。
对于初学者,投放饵料可能就是使出浑身力气,把挂着南极虾或者活虾的钓组甩得越远越好,仿佛大海的尽头才有鱼。我年轻时也这么干过,抡圆了胳膊,用的是那种傻大黑粗的远投竿,配着沉重的铅坠,“嗖”的一声出去,砸在水面“噗通”一下,水花四溅,感觉整个海湾的鱼都被我这一竿子给吓跑了。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,结果往往是挂底,或者被小杂鱼啃得只剩一个空钩。
后来跟一位老船长出海多了,他看我那“暴力”的搞法,只是笑笑,指着船边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水面说:“你看那儿,水流打着旋,下面肯定有块礁石,鲷鱼就喜欢躲在礁石背后的缓流里,你把饵轻轻‘送’到那个旋的前面,让水流带过去就行。”我将信将疑,换上了我的宝贝竿子——一支 DAIWA Tournament ISO 1.5号-53,它的竿稍敏感到能清晰地传递出水下哪怕最轻微的触碰。我没有用大力气的过顶抛,而是用了一个手腕发力的侧抛,几乎是“荡”出去的。钓组轻飘飘地落水,几乎没有声音。我虚扣着线杯,让 Varivas 3号 磯钓主线随着水流缓缓送出,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的浮漂。就在浮漂即将漂过那个水旋的时候,一个极其轻微的“顿口”,紧接着就是猛地一下往下窜!我手腕一抖,扬竿!中鱼!那股熟悉的、沉甸甸的拉力瞬间从竿尖传到手心,Shimano BB-X Hyper Force 泄力器发出“吱吱”的悦耳尖叫。那是一尾体型相当不错的 黑鲷,在阳光下闪着乌黑的金属光泽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投放饵料,精准永远比距离重要。你得先学会 读懂潮水。大海不是一个平静的澡盆,它有自己的脉搏。涨潮和落潮会形成各种各样的流,我们管那些主流交汇、速度变缓的地方叫“流合”,大鱼喜欢在那里等着被水流冲过来的食物。还有礁石、暗坎的背流处,那是天然的“餐厅”。你的任务,就是通过观察水面的波纹、流速,甚至是一些漂浮物,判断出这些黄金标点,然后用最自然的方式,把你的饵料呈现给它们。
这就涉及到了你的装备和手法。比如钓岸边的礁石区,我最爱用的就是阿波钓法。我的钓组很简单,一颗丹锥(浮漂),下面是水中、挡珠,子线大概一米五,绑一个 Gamakatsu 千又 3号 钩。关键在于,整套钓组的配重一定要做得非常精细,要让挂上活虾的钩饵,能以一种近乎悬浮的状态,极其缓慢地、自然地往下沉,就像一只脱离了虾群、状态不佳的倒霉蛋。这种状态对那些老奸巨猾的鱼来说,诱惑是致命的。
投放时,我会采用一种“荡送”的手法。竿子举到侧面,利用竿身的弹性和钓组的重量,像荡秋千一样把饵料送出去。落点要选在你目标钓点的前方上游位置,然后立刻压低竿尖,让风线入水,避免风力对钓组产生过多影响。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 控线,你需要时不时地、极小幅度地带一下主线,让水下的钓组被“激活”一下,模仿活饵垂死挣扎的动态,同时也能感受到水流的强弱和方向,随时调整。这整个过程,你的精神是高度集中的,你和你的钓组,就是一体的。
船钓的投放又是另一回事。在船上,我们往往是追着鱼群或者结构区打,更多时候是垂直或者斜向下的投放。比如玩慢摇铁板,那根本不是“扔”,而是让 特定克数的铁板 垂直下落,到达预设水层后,通过竿子的抽动和轮子的收线节奏,赋予铁板生命,让它模仿受伤的小鱼。再比如船钓放流钓法,去搞深水的大家伙,比如红甘、石斑。我们会根据风向和流速,把船停在钓点的上游,然后松开线杯,让挂着活鱼的钓组顺着水流漂下去,这个过程叫“放流”。放多长的线,什么时候需要带一下线让饵“活”起来,什么时候感觉到触底要立刻收紧一点,全凭手上那点感觉。这时候,你手里的线,就是你伸向百米深蓝的触觉神经。
为了更直观点,我把我常用的几种投放方式和场景做了个简单的对比:
| 投放方式 | 适用场景 | 核心要点 | 推荐装备/钓组 | 目标鱼种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远投 | 沙滩、防波堤、开阔水域 | 追求距离,覆盖大范围搜索区 | 3.6米以上远投竿,纺车轮,重铅,串钩/天平钓组 | 沙尖、鳐鱼、部分回游鱼 |
| 荡送/飘送 | 矶钓、礁石区、精准标点 | 精准落点,保持饵料活性,姿态自然 | 5.3米矶钓竿,手刹轮,阿波/丹锥钓组,Gamakatsu 千又钩 | 黑鲷、黄鳍鲷、石鲈 |
| 垂直/放流 | 船钓(深场、结构区) | 感受水层,控制深度,顺流而动 | 船竿/铁板竿,鼓轮/电绞,重坠或铁板拟饵 | 石斑、红甘、带鱼 |
| 路亚抛投 | 全场景(岸钓/船钓) | 模拟活饵动态,持续操控 | 路亚竿(根据饵重选择),纺车轮/水滴轮,各类拟饵 | 海鲈、马鲛、GT |
我记得有一次在担杆岛一个叫“鬼见愁”的钓点,那天的流水非常乱,好几个大师级的钓友都打龟了。我观察了半天,发现主流行经一块巨大的水下暗礁时,在礁石后方形成了一个非常小的回流区,大概也就一个桌面那么大。我断定,狡猾的大鱼一定就藏在那里。但我所有的常规抛投,都会被主流行带走,根本无法把饵送到那个位置。
我足足试了半个小时,最后心一横,换上了最轻的钓组,几乎是“无铅”的状态,只靠一颗小号的 Gamakatsu 立禁 钩子和一只大个头活虾的重量。我没有直接抛向那个点,而是算准了提前量,把饵轻轻投在主流行和回流区的交界处。就在饵料落水的那一瞬间,我立刻扬起竿尖,把大部分主线都绷在空中,只留末端一小段入水,用竿尖的移动来对抗主留的拉扯,像个牵线木偶的大师,小心翼翼地“引导”着那只虾,让它以一种极其诡异又缓慢的姿态,被一丝丝分流“喂”进了那个回流区。整个过程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就在钓组完全进入那片缓流的瞬间,竿稍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“笃”!不是小鱼的啄食,而是大物一口吞下的信号!我猛地 扬竿,巨大的力量差点把我的 DAIWA Tournament ISO 拉成满月!那是一场艰苦的 搏鱼,我在礁石间腾挪,不断调整角度,生怕磨断了只有1.75号的子线。十分钟后,一条油光锃亮,超过三斤的野生 黑立 被我请了上来。
那一刻,周围钓友的喝彩声我几乎都听不见了。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操作。那不是一次简单的投放,那是一次计算、一次预判、一次和大海的心理博弈。所以,别再问我怎么“扔”饵了。你应该问自己,你想把这封“请柬”递给谁?它住在哪里?它喜欢以什么样的方式,收到这份盛情邀约?想明白了这些,你的竿子,自然会告诉你答案。
